作为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海洋生物学家，中国科学院南海海洋研究所（以下简称南海海洋所）研究员陈清潮治学严谨，为人师表，一心扑在海洋科考和海洋生物研究上，被誉为中国海浮游动物“活字典”。他撰写的浮游动物专著，启迪并培养了一批优秀的浮游动物专家；他主持的“南沙群岛及其邻近海区综合科学考察”，为维护国家海洋权益、发展热带海洋科学基础理论立下不朽功勋。
学海扬帆行万里 辗转南北六十秋
1932年8月，陈清潮出生于福建南安。海风与浪潮，是他童年最熟悉的记忆。1954年，他从厦门大学毕业，初在山东师范大学任教，后调入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正式投身海洋科学研究。
在青岛，他潜心钻研桡足类分类，与章淑珍等合作完成《黄海和东海的浮游桡足类Ⅰ.哲水蚤目》《黄海和东海的浮游桡足类Ⅱ.剑水蚤目和猛水蚤目》，第一次系统建立黄海、东海桡足类名录。
科考是地球科学向前发展不可或缺的基础途径。1958年9月至1960年12月，首次全国海洋综合调查顺利完成。陈清潮参与其中的南海调查。
彼时，我国海洋科学事业刚刚起步，调查船老旧、条件艰苦。陈清潮与同伴满怀科技报国的豪情，劈波斩浪、日夜兼程，不仅练就了扎实的科考本领，而且培养了高度的敬业精神，为他日后扎根南海埋下了伏笔。
1978年，陈清潮调入南海海洋所，历任副研究员、研究员、研究室主任，1980年至1986年担任副所长。
显微镜下辨细物 人称浮游“活字典”
浮游动物一边连着浮游植物，一边连着渔业资源，是海洋生态系统物质循环与能量流动的关键环节。平时看上去透明的海水，借助显微镜也许能看到数十种浮游动物，简直是一碗“肉汤”。
陈清潮是该领域的佼佼者，种类鉴定则是一切研究的起点——枯燥、繁难，容不得半点马虎。在显微镜下，他描摹、比对、鉴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练就了扎实的基本功，熟记了各海区的浮游动物名称，能通过显微镜准确分辨鉴定出样品采自哪个海区，被学界誉为中国海浮游动物“活字典”。
南海海洋所研究员尹建强1977年从山东海洋学院（现中国海洋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南海海洋所，在陈清潮的指导下开展浮游动物分类研究。他介绍，“当时浮游动物分类的课题比较少，我们就依托近海、南海中部、南沙群岛等大型海洋综合调查项目，一边出海采样，一边开展分类鉴定，陈先生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带着我们一点点做起来的。”
1977年至1983年，陈清潮先后主持“南海中部海区综合调查”“南海东北部海区综合调查”等项目。从西沙、中沙的碧海晴空，到南海北部的广阔渔场，前后几十个航次出海调查，他都身体力行。“到了采样站位，他不是站在一旁指挥，而是直接上手，跟我们一起做生物样品采集。”尹建强说。
陈清潮学术贡献卓越，著作等身。《中国动物志》是我国动物分类领域的里程碑式巨著，其中陈清潮与石长泰合作完成端足目亚目类群，收录了14科41属120种。这本书厘清了国内海区这两类甲壳动物的分类、形态、地理分布，兼顾生态信息，至今仍是国内海洋浮游动物分类鉴定的权威著作。
作为陈清潮的再传弟子，南海海洋所研究员李开枝说：“有一次，我随陈先生到台湾地区参加学术会议，亲眼见证了当地学者对陈先生的无比尊重。交流过程中，陈先生所展现出的谦逊和坦诚，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人格魅力课。”
陈清潮的学术影响力还延伸至国际平台，担任国际桡足类学会会员、国际地圈生物圈计划中国全国委员会成员，多次荣获国际奖章和国内荣誉，堪称海洋科学领域的楷模。
领航南沙劈巨浪 丹心一片济沧海
1974年，陈清潮参加了“西沙—中沙群岛及其附近海域海洋综合调查研究”。经过一次次调查历练，他积累了丰富的海上工作与组织协调经验，熟知海洋“脾气”，熟练掌握应对海况变化的各类预案。完成这些工作后，他最渴望的就是南沙群岛考察研究。
此时，南海海洋所3000吨级新科考船“实验3”号已投入使用，可以完成海洋地质、水文、化学、生物、声学及气象等多学科综合考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1984年，国务院批准中国科学院组织开展“南沙群岛及其邻近海区综合科学考察”，时任南海海洋所副所长陈清潮被任命为项目负责人。这是中国科学工作者首次系统性开展南沙群岛的综合性科考工作，科学认知南沙由此拉开帷幕。
南沙群岛环境条件十分复杂，早期地图上甚至将该区域标注为“DANGEROUS GROUND（危险地带）”。当时，一方面，海上局势紧张，海况多变；另一方面，南沙海槽有海盗频繁出没。防敌、防盗、防触礁为航行和考察工作带来了极大的挑战。面对未知的区域、莫测的海况、极端的天气、紧张的局势，大家压力很大。
作为领队，陈清潮鼓励大家：“路是人走出来的，祖国需要我们，我们就必须勇往直前。”在他和有关领导的动员和鼓舞下，大家渐渐消除了顾虑，增强了信心，接受了挑战。
首批入选考察队、每年参加现场考察的南海海洋所原党委书记黄良民亲历了那段艰辛岁月：“海上工作没有时间规律，只要到站，人员就必须到位。从经济和时间方面考虑，航次通常超过50天，多则两个月以上，但无法靠岸补给。赤道海区甲板表面温度可达80℃，区域气候特点显著，烈日、暴雨、巨浪、土台风常常交替袭来；船上限制用水，所带的蔬菜水果仅可维持20余天，后期靠发豆芽、制豆腐补充；海上通信闭塞，没有娱乐设施，队员们靠聊天、下棋、唱歌、敲脸盆等疏解情绪。”
在考察航次中，陈清潮既要确保海上安全、人心稳定，又要组织协调好现场工作，十分忙碌。黄良民说，“陈先生有比较严重的晕船反应，但他总是强忍着。每到站位，陈先生都会提前出现在甲板上，观察海况、协调指挥各专业调查采样、安排登礁考察等。”
作为海洋生物学家，陈清潮不辞辛劳，亲自操作绞车采集生物样品，在显微镜下观察样本和进行初步分析，以便按需调整采样方式，获取更多珍贵的现场资料。
在以陈清潮为代表的一批老专家的带动下，大家深受鼓舞，圆满完成各项任务。经过三年的努力，南沙综合科考的第一项成果——曾母暗沙专题研究于1986年底完成。
在取得探索性资料和考察经验之后，“七五”“八五”“九五”期间，国家持续立项支持南沙综合科考，联合全国15个部委40多家科教单位的400多名科研人员，动用“实验3”“实验2”“南锋”号等多艘船，累计完成32个航次海上作业，总航程超过19万公里，考察工作覆盖南沙群岛全海域和各岛礁。据相关资料统计，前期南沙科考采获记录海洋生物6500多种，报道新种98种，新记录种590多种，出版论著、图集和报告50多部，对南沙群岛的海洋生物多样性、渔业资源与生物生产力分布、理化环境特征以及油气盆地、岛礁形态、演化和地质工程等有了整体认识。
南沙科考还直接惠及国计民生。在科考首航的引领下，1985年，海南琼海等地组织渔民前往南沙群岛开展捕捞作业，取得显著经济效益。
甘为人梯传薪火 老骥伏枥志不移
科研之外，陈清潮始终重视海洋科学人才培养，把培育后辈当作重要使命。他培养了6名硕士生和2名博士生，点拨一批青年科技人员，许多年轻人后来成长为海洋生物生态与浮游动物研究领域的中坚力量。
“读研期间，我的办公场所与陈先生的相邻，每当有不懂的浮游动物分类问题，常向他请教。陈先生个头不高，但精神矍铄，炯炯双目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李开枝由衷感慨。
南海海洋所党委委员、海洋浮游生物生态学科组组长谭烨辉表示：“陈先生心系后继人才发展，主动为青年学者搭建互访交流的桥梁，开阔学术视野。他活到老、学到老、干到老，虽年事已高，仍从头学习电脑，运用Excel开展数据分析，一字一句整理多年来的研究资料，伏案工作时的专注令人心生敬意。”
“陈先生退休后依然坚持工作，以在职状态要求自己，去世前一年还参加了深圳海域渔业资源调查。他坚持不懈的科研追求、严谨求实的治学态度，深深地影响着我们这些后学。”中国科学院南沙海洋生态环境实验站站长宋星宇说。
除持续著书、开展标本鉴定外，陈清潮还积极投身公益和科普事业，走进中小学开展海洋科普讲座，编写科普书籍。
回望来路，陈清潮走南闯北，把60多年的人生时光交付给蓝色国土。深耕书斋，他是分类学殿堂潜心钻研的学者；踏浪远航，他是浪涛尖上勇涉险滩的领队。他的研究发展了热带海洋科学理论，为国家经略南海提供重要科学支撑。他的身上，既有松柏般不畏风浪的坚韧，也有木棉般盛放南疆的赤诚。他虽已离开人世，但他的科学贡献和敬业精神永远激励着后人。
如今，南海海洋所成立陈清潮逐梦深蓝突击队，号召青年科研人员赓续光荣传统，围绕抢占科技制高点核心任务，在南海海洋生物多样性及其环境适应、生物生产过程与气候响应等方向持续攻关，把陈清潮未竟的事业发扬光大。■
（作者单位：中国科学院南海海洋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