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冰欧 来源: 发布时间:2026-11-11 0:5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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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涛:三千日的坚守 永不熄灭的传承

   作为一名完全由中国本土培养出来的科研人才,中国科学院上海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以下简称上海光机所)研究员王文涛是“本土即是沃土”信念最有力的践行者与证明者:2021年,他带领团队完成的激光尾波场加速驱动自由电子激光成果登上《自然》封面,被评审人誉为“自2004年‘梦之束’以来又一个里程碑式的成果”;2025年,他获得“科学探索奖”;2026年,他被欧洲物理学会授予格尔什•布德克尔奖。

   目前,在上海光机所的支持下,王文涛正带领团队开展激光加速和新型辐射源小型化与实用化研究,有望打通激光尾波场从实验室走向现实设备的关键一环,让这项技术真正落地,服务于更多实际场景。

 

“梦之束”照进现实

 

   基于激光加速的自由电子激光验证,被公认为是领域内的最高挑战之一。

   2004年,《自然》曾用“梦之束”形容激光尾波场加速技术的巨大潜力。科学家们畅想,如果有朝一日能把原本需要公里级长度的自由电子激光装置,缩小到一张实验桌大小,那将是改变游戏规则的革命性突破。然而十多年来,无数顶尖实验室在这条路上折戟沉沙,梦想始终停留在纸面。

   2011年,上海光机所决定启动这一方向的研究,王文涛受命担任团队带头人。“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他毅然跳出原本的“舒适区”,带领团队从零起步,勇闯“无人区”。

   然而,这条路一开始走得并不顺。事实上,早在学生时代,王文涛的科研开局就充满坎坷。2003年他从中山大学物理系本科毕业,被保送至上海光机所攻读研究生,此后的博士生涯屡屡受挫,研究一度停滞,比同届同学多花了近两年时间才拿到学位。没有海外留学经历,也没有一份金光闪闪的简历,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土博士”。在毕业后的若干年里,在人才“帽子”林立的学术评价体系下,他几乎可以说是“裸奔”前行:没有头衔、没有光环,甚至连论文发表记录也算不上亮眼。

   但在上海光机所,王文涛渐渐找到了一种踏实而深厚的归属感。老一辈科学家深耕前沿、鞠躬尽瘁的奋斗足迹,与新时代科研工作者勇担使命、锐意进取的生动实践,时刻激励着他将个人理想融入国家需求。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实验室给予他全方位的培养与历练,研究所推行的“尚光人才”自主培育体系,为他提供了持续前行的支撑与力量。他后来常说“本土即是沃土”,在他看来,中国这片土地本身足够深厚,足够滋养一个有定力的科研人走下去。

   带着这份定力,2011年,王文涛接下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开始了漫长的试错期。实验方案推翻了重来,数据跑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等不到那个期盼中的信号。到项目推进至第五个年头时,团队内部人心浮动,好几个成员相继离开,整整三年没有新人加入,王文涛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

   后来,当被问及“如果再有一次选择机会,是否还会做出同样的决定”时,他淡淡地说:“当时也没有想太多,实验室发展需要我,我就去做,况且这些研究本身也非常有意思。”

   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王文涛也动过放弃的念头,觉得当时的技术水平或许根本无法完成如此具有挑战性的工作,坚持或许没有意义。然而,那位对他科研生涯影响至深的导师,也是当时项目总负责人、中国科学院院士李儒新的一番话,让他重新坚定了继续下去的决心——“这个方向很重要,国家非常需要,哪怕做十年也要做下去,直到做成为止。”

   “向全世界证明这条路线走不通,也是一种成功。”李儒新的鼓励,让王文涛觉得即便失败了,也没那么可怕。

   转机出现在2019年1月的一个凌晨。那天,团队已经连续奋战了十几个小时,实验依旧没有起色。成员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撤退,王文涛说“再等半小时吧”。

   就是在这多出来的半小时里,仪器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微弱却清晰无比的信号。他们苦苦寻觅了近八年的“梦之束”,终于在凌晨三点的实验室里露出真容。

   2021年,这项成果登上《自然》封面。

 

一句口号喊了三千天

 

   王文涛的实验室墙上,曾经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加班奋战三百天,不见出光誓不还。”

   那是2013年写下的,他当时以为三百天足够了,没想到这场仗一打就是三千多天。

   在这三千多天里,他们搬进过两个集装箱拼成的临时数据收集工作间,冬冷夏热,和实验设备挤在一起;他们经历过核心骨干离职的低谷,也熬过经费紧张、方向存疑的艰难时期。但王文涛始终守着那句“不见出光誓不还”,像一根钉子扎在实验室里。

   有时是凌晨两点,有时是通宵后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再继续。学生们说,王老师的微信群里深夜讨论数据是常态,对于凌晨三四点收到他发来的“好消息”早已见怪不怪。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团队几乎保持全年无休的工作节奏,每天工作到零点左右才回家,因为夜间机器运行条件更稳定,实验效率更高。那些年里,王文涛根本顾不上家,早上孩子还没醒就出门,晚上回到家时孩子已经睡着了。他总说,家里人给了他极大的支持,“如果没做下来,这么多年就白费了”。

   2020年,上海光机所推行“尚光人才”计划,不看“帽子”,只看能力。彼时的王文涛,手上只有两篇第一作者论文,但研究所在评估后,直接给了他“甲类”支持。

   “在我没有任何‘帽子’的时候,在我连像样的论文都拿不出手的时候,这份信任让我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王文涛说。

   2026年,王文涛被欧洲物理学会授予国际粒子加速器领域的格尔什•布德克尔奖。这是该奖项首次颁给中国本土培养的学者,官方评价他“在激光等离子体加速领域的开创性成就,为紧凑型电子加速器与辐射源铺平了道路”。

   对于科学研究,王文涛始终保持开放态度。他认为,在确保核心技术不泄露的前提下,应当加强国际学术交流和合作,甚至在领先的情况下给予对方帮助。只有国际同行共同推动,技术才能真正往前走,最终实现落地应用。

   从一名经历延期毕业的本土培养博士,到最终登上国际学术领奖台,王文涛走过了长达二十年的求索之路。这二十年里,有徐至展院士树立的“执着、献身、攀高峰”的科学精神作为引领,有李儒新院士始终鼓励他大胆挑战、锐意突破的悉心栽培,有实验室团队成员朝夕相伴、攻坚克难的紧密协作,也有他自己甘于寂寞、无畏挫折的坚韧与坚守。正是这些因素的汇聚,共同托举了他的成长与跨越。

   如今,王文涛对实验室青年科研人员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多做些理论性和创新性工作,别学我博士延期那么久。觉得苦的时候,看看激光器团队,他们付出的远比我们多。”

 

团队氛围是成功关键

 

   王文涛总说,成功离不开团队的协作。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才能把一件事从头到尾坚持下来。

   作为团队负责人,他根据每位成员的特点,从物理实验到模拟计算,充分激发各自所长,形成优势互补,引领团队一代代往下发展。“我的时代可能会过去,但年轻人会成长起来,继续引领团队。”

   王文涛的同事和学生常说,加入王老师的团队,是被团队氛围和他的人格魅力所吸引,如果再来一次,仍然会选择加入这个团队。组内学术氛围轻松自由,遇到有争议的问题,只要有理有据,王文涛向来秉持平等对话的态度。

   面对工程周期长、出成果慢的现实,王文涛会充分考虑学生的需求,协调时间让大家有精力做模拟、写文章。工作上,他细致严谨、直觉敏锐,总能及时发现实验中存在的问题;他以身作则,实验调光时,即便有腰伤在身,也咬牙坚持。

   工作之余,大家眼里的王文涛是个很随和的人,会和大家热烈讨论美食。但在科研这条路上,他比谁都清楚,基础研究从不是靠灵光一现,而是靠年复一年的坚守。从博士延期的迷茫,到“梦之束”的求索,再到三千多个日夜的磨砺,他用二十年证明了一件事:真正的突破,往往藏在再多坚持的那“半小时”里。他最想传递给年轻一代的,也正是这一朴素而坚定的信念——别怕走得慢,只怕停下来;在一个足够深厚的地方扎下根来,光终究会亮起来。■

(作者单位:中国科学院上海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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