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从学校接回8岁的女儿,她兴高采烈地筹划自己的未来。她和最好的朋友已经选好了想要就读的高中,还决定加入艺术俱乐部和体操课程。她说,有时她们会一起走回家。我微笑着,兴致勃勃地倾听她的兴奋,但脑海中却隐约浮现出另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我不想让她知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时我们是否还会留在这个国家。
五年前,我作为研究生来到英国,满心期待地开始博士研究,但不确定要不要长住。我和来自巴基斯坦的妻子已经在沙特阿拉伯生活了多年,感到很安心。当初,放弃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亲密的朋友去追求学术梦想,对此我也很犹豫。但几个月后,我们开始觉得可以在这里安家了。我们结识了新朋友,参与了社区志愿活动,游览了美丽的苏格兰,还体验到一种意想不到的温暖。
我在英国的职业生涯也收获颇丰。博士毕业后,我留下做博士后研究。我发表过论文,指导过学生,还参与过一些令人兴奋的项目。和许多其他研究人员一样,起初我认为只要在自己的领域表现出色并做出优秀的科研成果,生活就会稳定下来。
但一直以来都有一种无形的不确定性伴随左右,即便是我身边的人——包括我的孩子都没有察觉到。我们在这里的未来不仅取决于我能否成为一名优秀的研究人员,还取决于能否负担合法留在英国的费用。
每隔几年,我的家庭就会经历一次签证续签,以及随之而来的巨额费用。在过去的6年里,仅仅为了继续在这个国家生活和工作,我们就花费了令人瞠目的巨额资金。现在我们正努力为6个月后的下一轮续签攒将近13000英镑。
与许多国家相比,英国的签证费用极其高昂。这主要是因为申请人必须预先支付整个签证期的全额医疗保健附加费,单是这一项就可能高达数千英镑。尽管一些英国大学为主要申请人承担签证费用,但这种情况正变得越来越少见,而且这种支持通常不包括孩子或配偶。
对于那些刚踏入科研领域、同时还要应对短期合同的不确定性的年轻研究人员来说,这种压力可能难以承受。经济方面的考量已经渗透到我的日常生活中:在进行许多日常消费之前,如给孩子买一辆自行车,我都会下意识地思考是否应该把这笔钱存起来用于未来的签证费用。
这些顾虑也削弱了我对研究工作的热情。当朋友和同事讨论未来的项目和奖学金申请时,他们自然会关注科学内容和研究问题,我也是如此。但同时,我又担心自己可能无法留下来见证这些计划的完成。当导师告诉我一项资助申请成功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关于科学本身,而是担心项目资金能否覆盖签证费用。
这种状况很难与身在巴基斯坦的家人交流,他们中的许多人想象我们过着轻松、经济稳定的日子。我甚至一想到要向他们寻求经济帮助就感到内疚,因为他们认为我本该帮衬他们。
同时,我的孩子正在这里建立自己的生活,却完全不了解父母默默承受的不确定性。他们的朋友都在这里,学校和运动俱乐部也在这里。他们对“家”的理解正日益与这个国家紧密相连。
当与来自其他国家的青年科研人员交流时,我惊讶地发现,有很多人都默默地面临类似的担忧。然而,这些担忧在日常对话中却很少被提及。我希望能更公开地讨论这些问题,这样同事和机构领导就能更好地理解我们所承受的压力。
大多数时候,我依旧像往常一样生活:去实验室、参加小组会议、撰写论文,然后回家陪伴孩子。从外表上看,我可能与其他想在学术界建立事业的年轻研究人员没什么两样。但内心深处,那些盘算在持续进行,因为我试图弄清能否留下来足够长的时间,以满足女儿已经开始憧憬的那个未来。■
Zaid Jangda是赫瑞—瓦特大学的博士后研究员。
DOI:10.1126/science.z8hsgo2
鸣谢:原文由美国科学促进会(www.aaas.org)发布在2026年8月6日《科学》杂志。本文由中国科学报社翻译,官方英文版请见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visa-stress-clouds-my-life-scientist-and-par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