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沉寂,等待一名即将被我中断其学业进程的计算机科学专业的本科生。我注意到他为我的课程提交的最终报告中,存在一个明显的、严重的问题:报告回答了我根本没有提出的问题。很明显,是人工智能(AI)编造了一些内容来填补这些空白。学生将聊天机器人输出的结果当作自己的作品提交,对此我无法接受。但即将进行的这场面谈让我意识到,全面禁止使用AI并非解决之道。
我从事早期AI相关工作已将近20年了。获得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后,我进入私企工作,致力于教授机器识别金融诈骗行为并优化营销支出。然而,我从未离开过课堂,同时在当地一所大学教授两门课程。我坚信自己正在为学生铺就通往未来的道路。
在工业和学术领域的双重职业让我感到既安全又充满成就感。然而,生成式AI彻底改变了这一局面。AI不再仅仅是辅助人类的工具,而是有可能成为人类的替代品。如今,AI能够在几秒钟内生成复杂的代码,一台机器竟然闯进了我曾认为只属于人类的知识领域。
我在职业生涯中第一次感到仿佛在一场紧张的赛跑中奋力前行,力求避免被淘汰。于是,我做出调整,花费大量时间将新的生成式AI工具融入日常工作,用于整理邮件、起草文件以及完成繁琐的编程任务。这不仅是职业能力的提升,更是一种自我保护。但在课堂上,我却严格执行“禁止使用AI”的规定。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原本打算判不合格的那个学生走进了办公室。他没有试图掩饰自己大量使用AI完成作业的事实。相反,他坦承了自己的焦虑情绪。他认为掌握这些工具对于未来的职业发展至关重要,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用,甚至不知道是否被允许使用。我们交谈得越多,我就越能从他身上看到自己内心的困惑。我的愤怒逐渐转变为一种深深的自责。我每天都在使用AI,怎么能期望学生完全不用呢?禁止使用AI的想法让我感到安心,仿佛筑起一堵整齐的墙,以维持熟悉的秩序。我之所以能坚守严格的规则,是因为害怕承认自己的学术根基所依赖的基础已经发生改变。
我没有让这个学生不及格,而是给了他一次重新撰写报告的机会。当他走出办公室时,我久久回不过神。我意识到,与其筑起更高的围墙,不如拆除它。
在下一次授课中,我在墙上投影了一块空白屏幕,邀请学生共同商议一份“AI契约”。起初他们有些戒备,但当我分享了自己与AI相关的经历后,课堂氛围发生了变化。我们不再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而是成为了合作伙伴。学生们开始畅所欲言,谈论他们对AI的使用情况,并开始提出问题。经过一番讨论,我们划出一条界限,将机械性的重复操作与真正的思考区分开来。自动化完成重复性任务或文献搜索是可以接受的,但绕过批判性分析则不行——系统架构和设计仍应严格由人亲自完成。
此后,我将共同制定AI契约这一环节纳入了课程内容。我主持讨论,最终总能达成一致意见。尽管每个班的具体条款略有不同,但这些契约都明确要求批判性分析应由人来完成。
AI带来的挑战促使我做出其他一些改变。自ChatGPT发布以来,学生的报告篇幅一直在稳步增加。我常常觉得自己是在评估机器的输出量,而非学生的思想深度。所以,现在我将书面论文的篇幅限制在两页以内,并更侧重通过口头讨论来评估作业表现,这样能深入探究学生的思考过程,并对他们的决策提出质疑。
经过四个学期的实践,我发现这些举措带来的好处远不止减少AI的使用。明确AI契约成为一个强有力的沟通工具,营造出合作的氛围。简短的报告促使学生整合所学知识,口头答辩则提升他们的论证能力。
作为教师,我们真正的职责一直在于激发学生思考。当前任务是寻找方法,让他们参与到这一艰难但至关重要的批判性工作中来。毕竟在这个机器就能替他们完成工作的世界里,他们需要自己思考。■
Tomasz Glowacki是deepsense. ai的人工智能工程经理、WSB梅里托大学助理教授。
DOI:10.1126/science.zet3i5g
鸣谢:原文由美国科学促进会(www.aaas.org)发布在2026年7月2日《科学》杂志。本文由中国科学报社翻译,官方英文版请见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instead-banning-ai-i-made-classroom-contract-my-stud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