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春节期间，DeepSeek横空出世。该款人工智能（AI）软件在多项性能方面均超过国外同类产品，其硬件部署成本却不到国际同类产品的1/10，一夜间引起全球关注。
DeepSeek不仅性能卓越，且可访问性高，完全免费，公众触手可及，一时间激起国内社会的集体关注，很多地方还开展了DeepSeek技术讲座和培训班，一些地方政府甚至要求基层公务员在手机上安装DeepSeek等AI工具。
我也小试牛刀，用DeepSeek做了一些专业上的事情，如翻译英文、润色论文、检索文献、起草发言稿、制定设计方案初稿等，结果发现其性能还真不错。后来跟学生和同事交流，发现大家都对其爱不释手。
对DeepSeek进行分析后，让人不禁回顾近年来AI突飞猛进的发展。2012年，Geoffrey E. Hinton和学生Alex Krizhevsky等人发表的论文ImageNet Classification with Deep Convolutional Neural Networks，成为深度学习领域的里程碑式工作，直接推动现代AI的爆发，Hinton也因此获得202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此后，AI语音识别、自然语言翻译、图像识别等大量AI应用开始进入寻常百姓家。
2016年，谷歌开发的AI围棋程序“阿尔法围棋”（AlphaGo）打败韩国围棋九段棋手李世石，之后又打败中国围棋九段棋手柯洁，标志着AI在深度思维领域打败人类已是不容怀疑的事情。
2022年，OpenAI公司推出大语言模型ChatGPT，引爆全球AI应用热潮，推动AI平民化。2024年，AI文生视频大模型Sora横空出世，生成的视频几乎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当然，AI在给人们带来欣喜的同时，负面消息也源源不断。AI在很多领域被滥用，如学术作弊、隐私侵犯、音视频造假……在武汉，自动驾驶汽车甚至遭到驾驶员的集体抵制。
202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和化学奖均颁给了AI领域的科学家。为此，很多学者认为AI会像原子弹、计算机、因特网一样，对人类社会产生深远影响。
作为一名高等教育工作者，我不免会想AI对教育行业的影响。目前，大学内部的很多工作都可以被AI所代替，如授课、批改作业、心理咨询、文秘工作、财务管理，等等。近期，马斯克猛烈抨击美国大学教育，表示美国近年来的毕业生一代不如一代，能力惨不忍睹，未来大学可能会消亡或成为娱乐的地方，人们在互联网上可以进行更高效的学习。马斯克的言论未免有些极端，但我们不妨扪心自问：为了延续大学存在的价值，未来我们应该教给学生什么？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我想，未来大学人才培养模式应该从以“传授知识”为中心，逐步过渡到以“能力培养”为中心。特别是在AI时代，应让学生形成以下五种能力。
拥抱AI的能力
AI就像计算机、互联网和智能手机一样，用好它将极大地提升学习效率。特别是在信息收集、数据粗加工、知识蒸馏等方面，AI能带来极大的便利。AI可以最大程度地弥补人类长期记忆能力的不足，帮助学生从枯燥冗长的学习中解脱出来，解析学习中遇到的难点并提供咨询，帮助消化课堂教学中无法消化的内容。AI还可以帮助学生整理笔记，进行复杂的公式推导，为解决一些复杂问题提供可选方案，推荐算法和代码，撰写论文初稿，润色论文和报告，等等。
总之，大学需要培养学生拥抱AI的能力，让学生了解各类AI工具擅长做什么，从而能灵活自如地应用AI，甚至未来从事专业化的AI研发工作。这就需要大学调整当前专业课程和实践环节设置，或在主修课程体系中增加相应的AI课程，或设置AI辅修专业，或增加AI公选课，或安排专门的AI实践训练……这是一个体系化工作，需要大学各部门之间进行协同，制定详细方案，其强度要不低于上世纪90年代开启的信息化改革浪潮。
质疑AI的能力
AI模型尤其是机器学习和深度学习模型，通常是基于大量数据训练的。这些模型通过统计方法从数据中学习模式和规律，然后基于这些规律以概率的形式进行预测。例如，语言模型会根据输入文本的上下文，计算下一个词或Token（文字信息的基本单位）出现的概率，并选择概率最高的词作为输出。当训练数据存在不完整、不准确或偏差的情况时，AI在处理相关问题时就可能会出现偏差或者判断失误，甚至编造数据或事实。因此，教给学生质疑AI的能力尤为重要。
有时，我们向AI咨询一些专业性问题，从直觉上判断，其回答似乎“头头是道”。我们觉得AI好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已经具备了体系化的专业知识，虽然不能清晰地通过记忆复述相关知识，但能较为准确地记住学过的知识点间的逻辑关系。当AI的输出符合这些逻辑关系，我们基本会认为它没有胡说八道。
但如果向AI咨询远离自身专业体系的问题，我们则基本没有判断力。例如，当我们询问DeepSeek“玻色—爱因斯坦冷凝体未来会被广泛使用吗”，我想90%的非物理学专业人士面对 AI给出的回答都会一头雾水。
因此，我不太相信马斯克关于未来大学会消亡的预测，他认为未来大学课程都会挂在网上，人们可以根据意愿选择知识进行学习。如果真是那样，很多学科就会消失，很多学问会成为绝学。当大师远去，独留AI在人间，其就会变成傲慢的上帝，无人敢质疑它。所以，体系化的专业知识教育依然非常重要，就像人类文明的火种一样不能熄灭。
此外，批判性思维也同样重要，需要教育学生把AI当作平等对话的伙伴，而非权威知识的提供者。在与AI的互动中，要大胆质疑、反复辩驳，通过去权威化的思辨训练，促进独立思考能力的提升。还要培养学生对AI的伦理敏感性，因为AI在设计、开发和应用过程中可能涉及伦理问题，如隐私保护、算法歧视、虚假信息等，必须让学生既能主动遵守AI伦理，又能鉴别AI滥用。
区别于AI的“人”的能力
人类与AI相比，最大的价值是其内在固有的“人”的属性。人越来越像AI并不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人是有感情和感性思维的动物。人类的善良、同理心、对弱者的同情、对杀戮的反感、对死亡的恐惧、对浪漫主义的喜欢、对同类的人文主义关怀、对美的认知和追求，都是冰冷的机器所不具备的属性。
正是这些美好的属性，帮助人类走出黑暗，勇于探索未知领域，不断取得进步和创新，实现人类文明的繁荣和延续。我们不希望人类被训练成没有美感的技术官僚，或者仅有技术思维的冷血动物。因此，我们要加强对学生的人文主义和美学教育，让他们永远赓续人类文明的火种。
跨学科思维能力
我们还要培养学生具备跨学科思维能力。当前，AI正在模糊行业的界限；未来，创新往往处在交叉学科领域。我们应当尽量打破专业壁垒，让学生能够实现跨专业学习，具备终身学习的能力，不让他们因为在大学所学知识面过窄而影响未来发展。
AI时代的高等教育，目标应是培养能定义问题而不仅仅是解决问题的人才。跨学科思维使学生突破单一维度认知，在“AI增强”而非“AI替代”的生态中，成为复杂系统的设计者、伦理风险的洞察者、跨界创新的领导者。这不仅是应对技术变革的策略，更是人类在智能时代保持创造主权的基础。
提升健商的能力
健商（HQ）是综合衡量个人健康意识、健康管理能力及健康行为水平的指标，类似于智商（IQ）或情商（EQ）。这一概念最早由加拿大华裔医学专家提出，旨在倡导通过科学认知和主动管理提升整体健康水平。
AI时代，我们太过于强调学生学习能力的提升，在培养学生健商方面做的还远远不够，具备良好的身心条件是搞好学习的必备要素。近百年来，人类知识库的更新超过了以往任何文明时期的总和，并且还在以几何级数方式增长。人类投入学习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世纪都要多得多。现在知识下沉现象也非常严重，小学生在学过去中学生的知识，中学生在学过去大学生的知识，而大学生还未毕业，其所在专业领域的知识已经发生更新，这使得很多大学生可用于闲暇和体育锻炼的时间越来越少，过度内卷让大学生普遍感到焦虑，严重影响身心健康。
未来，随着AI的普遍应用，人们的学习效率将会得到极大提升，更多大学生将投入具有创造性的工作中，这将加剧现有学术界和工业界的竞争。届时，或许会有更多人通过牺牲健康来获取成功，从而导致可持续发展难以为继。
因此，大学要为学生提供更多健康知识、更多用于文娱文体活动的时间与空间、更多饮食和运动指导，让他们有强健的体魄和健康的身心迎接未来的挑战。
AI时代，如何培养学生具备以上五种能力，还需要大学做更多调研工作，如在人才培养方案设计、课程设置、动手实践能力培养以及与学生的交流方式等方面做出重大改革。希望此篇文章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引发大家更广泛而深入的探讨。■
（作者系长安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