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6月，北京。中国科学院学部成立大会现场气氛热烈而庄重，党和国家领导人周恩来、董必武、陈毅等出席会议并讲话。他们的话语如洪钟般在会场回响，宣告着中国科学事业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启。
在这个群星璀璨的时刻，一位来自农业科研领域的年轻学者格外引人注目，他就是37岁的小麦遗传育种学家赵洪璋。此时的他正式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从此肩负起更为重大的使命，投身于科技创新与国家发展紧密相连的伟大征程。
可以说，当选为学部委员，也是我国小麦产区千百万农民和广袤丰收土地对赵洪璋的认可与褒奖。
一个品种挽救大半个新中国
赵洪璋出生于河南淇县，从小目睹农民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灾荒之年背井离乡、家破人亡的凄惨情景，他深感发展农业的重要。1940年从西北农学院农艺系毕业后，赵洪璋扎根杨凌，从事小麦育种工作。
彼时，国内小麦品种落后、产量低下，农民辛苦劳作一年，收获却寥寥无几。赵洪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暗暗立下誓言，一定要培育出高产、优质的小麦品种，让老百姓吃饱饭。
当时，陕西省武功县种植的主要小麦品种是“蚂蚱麦”，这种麦子极易感染黄疸病，还容易倒伏，严重影响产量。赵洪璋深入田间，仔细观察“蚂蚱麦”的生长特性，查阅大量资料，四处走访请教专家。经过反复研究和思考，他发现“蚂蚱麦”和美国品种“碧玉麦”杂交或许能培育出抗病害、抗倒伏的新品种。
新中国成立初期，赵洪璋的名字就已在整个黄淮小麦产区家喻户晓。他培育的小麦良种“碧蚂1号”年推广面积达到9000万亩，大幅提高了小麦产量，在新中国最艰难的时候，解决了千百万群众的吃饭问题。
1950年，32岁的赵洪璋成为知识分子中走出的第一个全国劳动模范。
从“碧蚂1号”到“西农881”
小麦杂交育种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环节多、年限长，在此过程中需要精心设计、精密施工。赵洪璋将此总结为：“制定育种目标是运筹于帷幄之中，育成品种是决胜在十年之后。”
“碧蚂1号”的成功并没有让赵洪璋停下脚步，他深知科学研究永无止境。随着时间的推移，“碧蚂1号”逐渐出现倒伏并感染小麦条锈病的状况。于是，赵洪璋再次一头扎进试验田，开始思考新的小麦杂交育种方案。
1956年，赵洪璋作为中国农业科学考察团成员，赴丹麦、印度等国考察访问。在丹麦，他找到了几个茎秆较矮、穗大粒多、抗条锈病的麦穗，命名为“丹麦1号”。回国后，他带领助手何金江等人，从借来的20多个花盆起步，开始了新一轮的育种工作。这一次，他们面临的困难更多、压力更大，但赵洪璋和他的团队没有丝毫退缩。
经过8年的艰苦努力，1964年，他们终于选育出“丰产1号”“丰产2号”“丰产3号”小麦品种，其中“丰产3号”表现尤为突出，开创了中国黄淮冬麦区启用西北欧极晚熟小麦种质资源的先河，使其成为当时关中和黄淮冬麦区栽培面积最大的小麦品种，为农业生产的恢复发展作出突出贡献。
“丰产3号”作为中国小麦第二次更新换代的主栽品种，推广种植时间长达20年之久。然而，赵洪璋的探索脚步从未停歇。
20世纪70年代，小麦倒伏问题成为制约产量提升的一大难题。赵洪璋顶着烈日，在麦田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观察麦田群体的透光情况；冒着风雨研究抗倒伏植株的结构特点。经过无数次的观察和分析，他提出以矮化株型为突破口的新的育种目标。
在赵洪璋的带领下，团队成功选育出“矮丰3号”，这是中国小麦生产史上第一个大面积推广的半矮秆品种，亩产约400公斤，增产10%至20%，对中国矮化小麦育种工作产生了深远影响，推动了中国矮化育种的发展。
时间步入20世纪80年代，年过花甲的赵洪璋依然奋战在科研一线。此时，他敏锐地意识到，随着社会经济发展和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对小麦品质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于是，他又带领团队开展了优质强筋小麦品种选育和抗赤霉病小麦品种选育等工作。经过不懈努力，他们成功育成以“西农85”“西农881”为代表的小麦新品种，开创了中国北方麦区抗赤霉病育种成功的先例。
赵洪璋认为，没有万古长青的品种，也没有盖世的品种，育种家要不断学习、不断前进。他毕生从事农业教育和小麦育种研究，先后选育出四批小麦品种，累计种植面积达9.5亿亩，增产小麦约256亿公斤，为中国的粮食安全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本人也先后10余次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
教育家精神的典范
除了在科研上取得卓越成就，赵洪璋还是一位优秀的教育家。他以教书育人为己任，把大地当作课堂，深入田间地头，不仅手把手教学生小麦育种技术，更教会他们踏实工作、诚实做人，鼓励学生独立思考、标新立异、敢为人先。
赵洪璋在写给学生的信中说：“人无论干什么，要成为人才，必须有三条：一是个人德智体，二是家庭要支持，三是组织要培养。其中，最重要的是个人素质。能不能成为一个成功者，就看你能不能谦虚谨慎、集中精力刻苦钻研。”
中国工程院院士许为钢至今记得1982年9月他到西北农业大学攻读作物遗传育种专业硕士的经历。一个夏夜，他跟着赵洪璋在试验田测产，手电筒的光束里，老人突然蹲下身：“你看这株‘矮丰3号’，穗颈节比常规品种短2厘米，这就是抗倒伏的关键。”赵洪璋说着便掏出磨得发亮的钢卷尺，在潮湿的泥土上画起株型结构图。
“先生总说，小麦育种要眼里有田、心里有粮。他的白大褂口袋里永远装着放大镜和记录卡，连住院时都让我把麦穗标本搬到病房。”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教授王辉常想起导师的“田间课堂”与教导。
中国科学院院士、“共和国勋章”获得者、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李振声曾回忆：“选育‘小偃’系列品种时，我就借鉴了赵老师的育种方法。”
李振声从组合中选出了“小偃6号”和“小偃5号”，后来发现“小偃5号”抗病性差，于是主推“小偃6号”。该品种后来成为我国小麦育种的重要骨干亲本，以及北方麦区的两个主要优质源之一。
“赵先生总是把最新的种质资源分享给我们，他说‘小麦育种是接力赛，我们这代人要给下一代铺好路’。”李振声记得，1964年“丰产3号”审定那天，赵洪璋特意让他参与田间鉴评，指着整齐的麦垄说：“振声啊，抗锈病要从源头抓起，你带回的‘小偃’材料记得和‘丹麦1号’做组配。”正是这种毫无保留的传承，让中国小麦育种的星火始终明亮。
如今，王辉仍珍藏着导师的育种笔记。泛黄的纸页上，1978年的记录格外醒目：“今日与振声讨论矮秆基因导入，他提出的染色体工程思路值得深入，吾辈当甘为铺路石。”
这种甘为人梯的精神，在许为钢身上得到了延续——当他培育的“郑麦9023”成为全国种植面积最大的强筋小麦品种时，他在颁奖典礼上说：“我的育种起点，是赵先生用‘碧蚂1号’打下的基石。”
重视试验地培养是赵洪璋育种学术思想的一个重要特点。“搞咱这一行，不吃半车土怎么能行？”他熟悉自己的试验对象，就像熟悉自己的孩子一样，对试验田里小麦生长情况、生理特征以及每一个重要变化，都了如指掌。
赵洪璋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在赵洪璋心中，小麦育种不仅是一项科研工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关乎国家的粮食安全，关乎百姓的温饱生活。
从“碧蚂”到“丰产”，从“矮丰”到“西农”，赵洪璋的育种人生如同一条长河，灌溉着中国小麦育种的土地。他教会学生的不仅是杂交技术，更是“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初心；他留给农民的不仅是高产良种，更是对土地的敬畏与热爱。作为小麦育种学界的“一代宗师”，他如同一座灯塔，照亮后来者前行的道路。
1994年，赵洪璋因病逝世。追悼会那天，数不清的挽幛落款是 “某某市人民”“某某县人民”“某某乡人民”“某某村人民”。大家觉得，只有用“人民”二字才能体现对赵洪璋的崇敬，因为他是真正的人民科学家。他的一生，是为人民服务的一生，是光辉的一生。■
（作者单位：中国科学院西安分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