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去上课之前，我接到了姐姐打来的电话：母亲要做紧急手术，可能撑不过当晚。5分钟后，我毫不犹豫地站在68名学生面前讲课，甚至课后还多留了几分钟回答问题。我一直坚持着，直到开车回家才崩溃大哭。我强忍着泪水，在旅行社预订了最近的航班。母亲挺过了手术，我也没有耽误任何工作，同事们都不知道我周末一直在重症监护室陪母亲，当时我助理教授的工作也照常进行。
面对母亲的危机，我的反应与内心深处长久以来对表现出脆弱或承认不堪重负的恐惧如出一辙。作为来自越南难民家庭的14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展现坚强似乎是致敬父母和兄弟姐妹为我在美国争取到更好生活所做出的牺牲的最佳方式。从接受高等教育，到后来成为教授、全球演讲者和顾问，我都极力避免露出任何破绽。我不希望同事质疑我的能力，也不希望朋友和家人觉得我有任何不坚定之处。当一波又一波的逆境向我袭来——家庭成员相继离世、事业受挫、健康问题、经济困境、感情破裂，我始终维持着坚不可摧的外表，内心却在自己过高的期望和恐惧的重压下逐渐崩塌。
事实是，我渴望停下来，喘口气，说一句“我正在苦苦挣扎”。我渴望展现脆弱的一面，想要承认自己的错误，尊重各种情绪并寻求帮助。但我习惯了坚强，习惯了克服一切障碍，以至于不知如何示弱。更糟糕的是，在我偶尔暗示自己处境艰难时，得到的都是善意的提醒——“你很坚韧”“如果有人能克服这个困难，那一定是你”。这些话虽然出于好意，却让我更难承认自己的脆弱。
在母亲那件事发生大约15年后，当职业生涯即将过半时，我到了崩溃的边缘。我长达15个月的升职努力以失败而告终，健康也出现了问题，家庭生活发生了重大变故。我意识到自己长期的疲惫不堪、失眠、偏头痛以及无法集中注意力，都是一味追求强大所导致的负面结果。
我仍然担心，如果承认自己精疲力竭或者更糟，承认自己需要支持，人们会怎么看待我。我努力挖掘内心深处，找到了一种新的力量——承认自己的极限并寻求新的前进道路的力量。
我小心翼翼地向身边的朋友和同事透露内心的挣扎，密切留意他们的反应。有些人轻视我的经历，说诸如“情况可能更糟”或“每个人都会经历艰难时刻”之类的话，或者认为解决办法是从烦恼中解脱出来，让我“振作起来”，于是我默默地远离了他们。但有几个人对我的倾诉报以真诚的同情，他们成了我的知己。我完全向他们敞开心扉，在经历了近30年的艰难困苦后，我努力变得坚强，但还是精疲力竭了。令我深感宽慰的是，他们不加评判地倾听，尊重我的界限和应对过程，为我提供心理咨询服务、法律援助、互助小组和热线电话等信息。他们让我明白，寻求帮助并非丢脸的事，即便是身居领导岗位的专业人士也可能需要支持。他们还鼓励我要把心理健康和身体健康放在首位。
对于那些一直承受着强大压力的人们，听好了：真正的强大并非从不屈服。真正的强大在于有勇气承认自己正在经历困境，敢于寻求帮助，并且拥有坚韧不拔的毅力重新振作起来，继续茁壮成长。■
Lan Nguyen Chaplin是美国西北大学教授。
DOI:10.1126/science.zutk4il
鸣谢：原文由美国科学促进会（www.aaas.org）发布在2025年1月9日《科学》杂志。本文由中国科学报社翻译，官方英文版请见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i-thought-being-strong-meant-hiding-my-struggles-i-learned-better-w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