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院院士于天仁是我国土壤电化学的开创者与奠基人。在60多年的科研生涯中，他以带电粒子的微观相互作用为钥，解锁土壤化学的深层奥秘，为我国土壤科学的发展与国际地位的提升立下不朽功勋。他治学严谨、淡泊名利，一生践行“勤奋胜于天才”，是后辈科研工作者的楷模。
植根沃土 笃志报国
于天仁的“土壤情缘”始于烽火中的坚守。他1920年生于山东郓城，3岁丧父，在艰苦环境中养成坚韧性格。彼时社会动荡、教育资源匮乏，他凭借对知识的渴望坚持学业。
高中毕业时，日寇入侵。于天仁投笔从戎考入黄埔军校，却因揭露军官贪污腐败被开除。困境中，他徒步赴西安投奔同乡，途中感染风寒高烧昏厥，幸得路人救助。康复后，他刻苦备考，最终考入西北农学院农业化学系，靠课余翻译书稿维持学业，以优异成绩毕业。
大学期间，受虞宏正严谨治学精神的影响，于天仁立志追求学术卓越。1945年毕业后，他进入中央地质调查所土壤研究室，利用丰富藏书充实自己，与同事共同深耕土壤化学等领域，推动我国土壤学研究水平提升。
新中国成立后，于天仁参与组建中国科学院南京土壤研究所，聚焦土壤电化学这一未知领域。20世纪60年代，面对“理论研究脱离实际”的质疑，他坚持“干活比争论更强”，在李庆逵的支持下，建立国际首个土壤电化学研究室，以表面电化学特征明显的水稻土和红壤为主要研究对象，从土壤氧化还原性质逐步深入到可变电荷特征等复杂领域。特殊时期，他借电极组工作之机，在简陋条件下继续探索。寒冬夜晚，实验室没有暖气，他仍通宵烧制离子选择性电极，坚信“不能浪费时间，科研不能停”。
于天仁的研究始终扎根祖国大地。在江西资溪蹲点时，与农民同劳同住，亲手将猪粪分散到试验小区，观察土壤在不同肥料作用下的变化；在广东潮汕野外采样时，不畏湿热蚊虫，原位测定土壤性质；为补充数据，独自顶风冒寒在外采样。每一次考察，都饱含了于天仁对祖国土壤学事业的热爱与执着。正如他所说：“土壤学的根在田间，只有摸清国情土性，研究才有价值。”
创新立学 奠基学科
于天仁的学术生命始终与“突破”同行。他深刻认识到“土壤的奥秘藏在带电粒子的相互作用里”，据此，他潜心钻研，创立了以带电的胶体电荷、离子、质子、电子及其相互作用为核心的土壤电化学体系，填补了该领域的国际空白。
在水稻土研究中，当时国际上对水稻土氧化还原性质的研究缺乏精确测定手段，于天仁带领团队创新使用伏安法区分有机与无机还原性物质，提出了0.35V和0.70V的测定强还原性物质和总还原性物质的定量指标，为水稻土氧化还原研究提供了关键量化指标。
于天仁设计去极化曲线法精确测定氧化还原电位，在不同地区水稻田开展大量实地测试，克服田间复杂环境与干扰因素，最终该方法获得广泛认可。其专著《水稻土的物理化学》出版后，被国际学界评价为“划时代著作”，使我国成为世界土壤氧化还原研究三大中心之一。
传统理论认为氯离子在土壤中只存在纯电性吸附，而于天仁通过细致的实验观察，发现氯离子在可变电荷土壤中存在专性吸附现象。经改变土壤条件、离子浓度等因素反复验证，他最终确定了这一发现，纠正了长期以来的定论。
此外，于天仁还观察到钠离子的负吸附现象，为土壤化学理论增添新内容。研究可变电荷土壤与质子、电子的反应时，他发现诸多不同于恒电荷土壤的特点，如在反应动力学研究中，通过精确测定与数据分析，揭示其独特反应速率和平衡机制。他建立基于土壤酸缓冲滴定曲线的酸雨敏感性分级指标，为南方红壤改良提供了科学依据。
从20世纪50年代起，于天仁敏锐意识到新分析方法对土壤学研究的重要性。当时离子选择性电极在国际上处于初步探索阶段，他带领团队攻克材料选择、电极性能优化等难题，成功研制出离子选择性电极。随后，他又建立田间原位测定技术，突破以往仅能在实验室测定土壤性质的局限。他还开发电导—频率曲线定量表征土壤—离子作用强度，为研究土壤与离子相互作用提供了有力工具。他主导编写《土壤的电化学性质及其研究法》《土壤和水研究中的电化学方法》等专著，形成完整的土壤电分析化学体系。
授业解惑 培育英才
于天仁的实验室，永远是“育苗” 的沃土。他常对学生说：“看（想）得远，做得深。”他对学生既严格要求，又悉心引导，注重培养科研思维和实践能力。
1956年，于天仁指导学生刘志光开展土壤氧化还原研究。从野外采样如何选择有代表性的土样，到指导翻译外文文献，再到逐字逐句修改论文，于天仁倾注了大量心血。当刘志光在实验中遇到困难，实验数据不理想、对实验方向感到迷茫时，于天仁总是耐心地陪他分析问题。当研究成果成文时，于天仁却坚持不署名，认为学生才是主要贡献者。
于天仁修改论文极为严谨，不放过一个标点。即使自身英文水平娴熟，为了确保论文中每一个英文单词的使用精准无误，他仍会为一词多番查证，力求完美。于天仁帮学生修改论文时总保留修改痕迹，以便学生能理解他的修改思路，从中学到写作技巧和科研逻辑。
在担任中国土壤学会土壤化学专业委员会主任期间，于天仁三次组织现代土壤化学研讨会，每次都精心策划，邀请国内外知名专家授课。研讨会上，他积极分享研究心得和见解。研讨会结束后，他组织编写《土壤化学原理》等教材。这些教材内容丰富、系统全面，成为广大土壤工作者的重要参考书籍，培养了一批土壤化学骨干。
于天仁常说：“每个人都有长短，要扬长避短。”他自己动手能力相对较弱，便专注于课题设计与结果分析，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同时激励团队成员各展所长、发光发热。于天仁一生勤奋，春节拜年时，学生常常能在办公室找到他。于天仁认为“勤奋胜于天才”，这种言传身教让土壤电化学研究薪火相传。
淡泊致远 风范长存
于天仁的一生，活得纯粹而通透。他惜时如金，视时间为最宝贵的科研资源。出差坐一夜火车，次日一早便精神抖擞地赶到研究所，旅途的疲惫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工作热情。
他生活简朴，一件旧大衣穿了多年，缝缝补补仍舍不得丢弃。野外考察时，条件艰苦，他与学生同甘共苦。住院期间，他坚持选择五六平方米的普通病房，拒绝特殊待遇，认为只要能休息好、能继续思考科研问题，病房大小并不重要。
于天仁十分淡泊名利。20世纪90年代，有单位看重他的学术地位，想请他担任顾问，并送来丰厚的“顾问费”。于天仁坚决拒收，严肃地说：“做事不是为了钱，科研是我的事业，我不能因为金钱而违背自己的原则。”有同行请他推荐评奖，他秉持公正、客观的态度，因“成果不符”婉拒，哪怕对方专著上有他的名字也不为所动。
在美国讲学期间，于天仁将全部精力放在与国外同行的学术交流上，放弃游览当地名胜的机会。他说：“能让世界看到中国土壤学的成果就够了。”在他心中，学术交流和提升我国土壤学的国际影响力才是最重要的。
于天仁热爱生活却不沉溺生活。他利用家中有限的空间自建暗室，教孩子摄影。闲暇时光，他会与家人野餐，享受家庭温馨。他酷爱古典音乐，曾说“莫扎特的交响曲能让人静下心来，在音乐中我能找到内心的宁静，也能获得科研的灵感”。而无论生活多么丰富多彩，科研永远是他的重心。晚年旅居国外，于天仁仍心系国内科研团队，通过网络关注指导国内团队工作，常常修改论文至深夜。
2004年5月，于天仁与世长辞，临终前他还惦记着去赣浙故地看看，那里有他曾经奋斗过的足迹，有他深爱的土壤研究事业。他留下的不仅是13部专著、180余篇论文和10余项国家级奖励，更是“扎根大地、追求真理”的科学家精神。他的故事，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科研人在探索土壤科学的道路上奋勇前行，永不放弃。■
（作者单位：中国科学院南京土壤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