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记者 张楠 来源: 发布时间:2026-4-16 23:2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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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酉民:在复杂与生态时代 论“和谐心智”与管理变革

   席酉民,西交利物浦大学执行校长,英国利物浦大学副校长、荣誉院士,西安交通大学人文社科资深教授。经由本科阶段物理学的逻辑训练、硕士阶段系统工程的整体观提升以及博士阶段管理学的人文滋养,席酉民创立了“和谐管理理论”,领导创建西交利物浦大学并操盘其创新发展,持续深耕于管理和教育领域。出版著作30余部,发表论文300余篇,荣获省部级以上科技成果奖励10余项,指导研究生200多名,获得中国青年科学家奖等多项荣誉称号,兼任中国管理现代化研究会联职理事长等职务。

 

   从中国首位管理工程博士到“和谐管理理论”的创立者,从西安交通大学副校长到西交利物浦大学的探索者,席酉民近40年的学术与实践历程,见证并推动了中国管理科学从工程工具走向复杂人本的范式变迁。

   面对人工智能(AI)与数字时代的挑战,席酉民提出的“和谐心智”与“生态管理”,为管理学未来发展提供了新的理论支撑。在西安交通大学130周年校庆之际,席酉民追溯学术初心,解析变革逻辑,并展望了融合科技与人文的未来教育图景。

 

从系统工程到“和谐理论”的诞生

 

   《科学新闻》:回望近40年的学术历程,您如何理解中国管理科学从“工程化、工具化”走向“复杂系统与人本导向”的演进逻辑?这一变化背后反映了怎样的科学范式转变?

   席酉民:改革开放初期,我们还处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过渡阶段,管理以引进消化西方的科学管理工具为主。

   我最初学的是物理学,打下了坚实的数学和逻辑基础。后来进入西安交通大学读研,专业是“系统工程(管理)”,这让我开始用系统方法思考管理问题。

   在跟随导师参与三峡系统工程的规划建设时,我意识到像三峡这样的大型工程,不仅涉及大坝、船闸、防洪等自然科学与工程技术问题,还涉及移民安置、区域发展等复杂的社会和人文问题。这让我深刻地感受到,管理不能仅靠工具和逻辑,必须有系统思维,并且要纳入人文关怀。

   1984年,西安交通大学获批国内第一个管理工程博士点,我选择留下来攻读博士学位。在三峡工程研究中,我观察到系统内部存在“内耗”现象——每个个体追求自身理性,却可能导致整体结果非理性。

   后来我又参与了国务院组织的南海石油开发联合研究,这是一个涉及国际博弈、汇率、环保与多方利益的跨国复杂系统,内耗问题更加凸显。

   为了解决这种系统性内耗,我研究了古今中外的管理思想,最终从中国古代哲学中找到了“和谐”这一核心概念。但和谐不是静态的完美状态,而是需要通过机制去趋近的目标。于是,我发展出了“和谐管理理论”。

   这个理论的核心是建立两种机制:一是“谐”的机制,即科学的规划设计以达到静态匹配、动态调试与整体优化;二是“和”的机制,即关注人的能动性、群体合作与组织文化,激发个体与群体的主动性。二者需要围绕一个“和谐主题”进行“和谐耦合”,才能应对复杂多变的管理现实。

   这个演进过程实质上反映了管理科学范式从简单的“控制+工具”向“系统整合+人本驱动”的根本转变。管理对象不再是单一的物或事,而是包含人、组织、环境、技术的复杂共生体。

 

生态时代的管理革命与“和谐心智”

 

   《科学新闻》:“和谐管理理论”在中国管理学界影响深远。面对AI、数字化转型等科技浪潮,您认为管理学的核心命题正在发生哪些根本性变化?未来10至20年,管理学科应如何与科技、人文深度融合?

   席酉民:管理与自然科学一个根本的不同,在于管理的情境始终在变。改革开放初期,我们管理的主题是“科学化”,补上现代管理知识的课;市场经济深化后,行为科学等人文因素变得重要。而“和谐管理理论”从一开始就主张科学与人文并举。

   数字化和智能化极大地加速了组织边界的模糊和跨界融合,我们进入了“生态管理”时代。管理的目标不再是单纯追求企业利润最大化,而是营造“生态红利”,实现共生、共享、共赢。

   在这个时代,领导力的内涵也变了。过去领导力依赖于职位权力,是自上而下的;而在生态中,领导力更多体现为一种吸引力、号召力和创新引领能力,是自下而上涌现的。管理更多是布局、博弈设计以及培育共生文化。

   “和谐管理理论”恰好能为生态管理提供支撑。生态管理的关键在于协调多元主体,减少内耗,实现共赢,这正是“和谐耦合”要解决的问题。

   为此,我们进一步提出了“和谐领导力”和“和谐心智”的概念。未来的管理者,尤其是“产业家”——那些能够跨越企业边界、构建产业生态的引领者——更需要这种能够统揽科学逻辑与人文关怀的“和谐心智”。

   未来管理学的突破点必然在于深度融合数字技术(如AI、大数据)、机制设计(博弈论、制度经济学)与人文伦理。研究方向会聚焦于数字资产的管理与治理、人机协同的组织模式、共生生态的激励机制,以及培养具备“和谐心智”的未来领导者。

 

西浦模式、交大精神与未来展望

 

   《科学新闻》:作为西交利物浦大学的执行校长,您主导了一所中外合作大学的办学实践。这种模式对于中国高等教育的改革创新有哪些深层启示?在全球化与本土化交织的背景下,大学应如何培育既能应对全球挑战又具文化根基的创新人才?

   席酉民:筹办西交利物浦大学,对我来说是一个探索未来教育模式的机遇。我们最初的定位就不是简单地再办一所大学,而是希望“影响中国甚至世界的教育”。我们抓住了几个关键点:一是利用国际化平台整合全球优质资源,二是在全球教育亟待重塑的背景下进行探索和引领。

   我们经历了几个阶段的模式升级:从最初的国际化专业教育(1.0);到提出“融合式教育”,与地方政府、行业企业共建“行业学院”(2.0),构建产学研生态;再到将这种精英教育理念向更广泛的教育层次延伸,打造支持终身按兴趣个性化学习以及创新和创业的生态(3.0)。我们试图提供几种可借鉴的教育方案。

   很多人听了觉得好,但认为难以复制,我认为根本在于是否真正愿意改变。西交利物浦大学的实践启示我们,高等教育改革需要打破传统的学科导向、分数导向,真正以学生成长和未来社会需求为中心,构建开放、融合、生态化的学习环境。

   培养未来人才,必须在扎实的专业技能训练基础上,强化跨文化理解、系统思维、创新精神和同理心,让他们既具备全球视野,又能扎根中国文化,解决实际问题。

 

   《科学新闻》:2026年,西安交通大学迎来建校130周年。您既是校友,也是长期任教于此的学者。面向下一个百年,您对学校有怎样的期待?

   席酉民:西安交通大学从南洋公学到响应国家号召西迁,形成西迁精神,其核心是爱国主义。这种精神使得学校尽管地理位置不占优势,却始终能瞄准国家重大需求和科技前沿,坚守育人初心。

   在我看来,西安交通大学在中国高教体系中的独特位置,在于它深厚坚实的科学与工程教育底蕴,以及由此衍生的“重实践、讲实干”的学风。

   面向下一个百年,我希望学校在保持传统优势的同时,能够更加敏锐地把握时代变革。不仅要有前瞻的“看路”能力,确定准确的方向和战略;更要有强大的“执行力”,将创新的理念转化为切实的行动和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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