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以下简称理化所）的档案室里，一份份泛黄的手稿、一本本规整的实验记录、一张张高原中试现场的照片，静静诉说着一个跨越40多年的故事。故事的书写者，是一群与明胶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科学家。三代人接力，用坚韧、执着与奉献，践行着“为了祖国的明胶事业”的初心使命。
拓荒岁月
故事的起点是在1975年。那一年，中国科学院感光化学研究所成立，同年成立了明胶研究室，后者成为国内明胶行业早期研究团队之一。明胶是照相乳剂与药用胶囊的核心原料，广泛应用于食品、化工及医药领域，是国民经济发展中不可或缺的基础性原料。
研究室主任彭必先在改性明胶、彩胶、酶法明胶的实验室规模制备以及胶原与明胶的结构与性质研究方面，做了大量开创性工作。这些工作为研究室的明胶基础研究奠定了深厚的基础。
彼时中国明胶工业基础薄弱，彭必先带领团队从零起步，潜心明胶基础研究，为国内明胶行业早期发展提供了宝贵的理论支撑。这段拓荒岁月凝结成研究团队最珍贵的精神底色——面向应用需求，扎根基础研究，甘坐“冷板凳”。
攻坚之路
陈丽娟研究员于上世纪90年代率先在国内开展酶法明胶技术研究。当时，骨明胶生产采用传统碱法工艺，吨胶耗水量大，固废污染严重，很多骨明胶生产企业面临严重的环保问题。改变传统制胶工艺，缩短生产周期，节约水源、保护环境、提高效益，多年来一直是行业关注的焦点。
2002年9月，陈丽娟带领团队历经十年努力完成的科研项目——“明胶生产新工艺”通过中国科学院组织的专家委员会的鉴定。中国科学院院士江龙领衔的专家委员会给予该成果高度评价，认为该项技术达到国际领先水平，如果在西部得到推广，将获得极为可观的经济效益、社会效益和环境效益，对西部经济发展将起到实质性的推动作用，希望能尽快实现产业化。
成功时刻，陈丽娟心里想的更多的是如何尽快实现明胶制备新工艺的产业化。她重整旗鼓，带领团队全身心投入新工艺的产业化项目。然而，项目推进伊始便受到一些非议和质疑，因为此前不少业内人士都进行过该方面的研究，但多以失败告终。许多人直截了当地说，这个产业化项目是不可能成功的。与此同时，研究组也遇到诸多难以想象的困难：经费紧张、人手不足、缺乏与企业合作的经验，等等。
面对严峻挑战，一向不服输的陈丽娟默默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带领课题组的郭燕川、张兵、王颖和史京京等，寻合作、找市场，屡遭挫折也不灰心、不退缩。在她的带领下，团队通力协作、全力攻关，使该项目取得重要突破。2008年，团队促成理化所与明胶行业国内第一家上市公司青海明胶厂的合作。
从2009年开始，陈丽娟多次亲赴青海进行中试，经常一去就是20多天。青海海拔高，空气稀薄，强烈的高原反应导致她经常呕吐、头疼、腹泻、食欲不振。车间内夏天蚊蝇乱飞，水杯必须用塑料袋套上。然而，恶劣的环境丝毫没有影响她工作的热情，她始终坚持亲临现场指导实验，以乐观开朗的精神激励着每一个人。为确保中试数据的真实、准确，她起早贪黑，反复实验和进行大量分析论证，与实验小组成员深入沟通交流，提出意见建议，对中试取得重要突破起到关键作用。
2011年3月，陈丽娟被确诊为白血病，身体每况愈下，她却坚定地表示“就是爬，也要爬到青海去”。临终住院期间，她还发短信叮嘱中试现场的年轻人：“从反应一开始直到最后胶液完全出来，整个过程都要全程跟进，掌握第一手资料，为下一步实验打下基础……”
2011年6月10日，56岁的陈丽娟永远离开了她魂牵梦绕的明胶事业。她留下的最珍贵的遗产，是用生命诠释的精神——知难而进、永不服输。
接力传承
在陈丽娟的科学家精神感召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科研人员，成长为明胶研究的中坚力量。在团队负责人郭燕川研究员的带领下，技术团队与企业通力合作、密切配合，围绕骨明胶生产新工艺过程特点，突破绿色酶解过程在工业应用方面的关键技术瓶颈，完成了生物酶的筛选、改造，设计、开发了工艺配套装备，建立了生产过程控制系统和检测标准，形成了完整的酶法骨明胶制造技术工艺包。
这项革命性技术以生物酶解为核心，替代原有的酸/碱降解，实现了骨明胶的绿色制造——生产周期从60天缩短至3天，吨胶耗水减少50%，消除了固废排放，用工量减少20%。2012年底，团队与宁夏鑫浩源公司合作，历经3年，耗资5000万元、实验400余批次、投料2400吨、参加实验人员100余人，终于突破胶液粘度和透过率等关键技术指标，使产品达到国家药用明胶标准。2014年10月，该技术实现工业化生产；2016年，3000吨/年规模生产线正式投入运行，标志着千吨级酶法明胶工业化成功。
2018年12月，中埃绿色生物制造联合实验室在埃塞俄比亚签约成立。2019年，酶法明胶技术获得中国科学院专项支持，走出国门，推动埃塞俄比亚牲畜资源综合利用技术发展，让中国绿色制造技术惠及非洲。
翻阅团队档案，我们看到的不只是数据和图表，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
我们看到“创新为民”的情怀。三代明胶人始终将个人研究融入国家需求，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把技术送到产业第一线。
我们看到“严谨治学”的品格。团队为获得一手数据，常年奔波于企业现场，“三班倒”跟产，从宁夏跑回北京实验室攻关。这种精益求精的态度，是科研成果经得起产业检验的根本保障。
我们看到“永不服输”的精神。工业化过程曲曲折折，正是无数次对失败的总结和分析，才使酶法明胶工业化得以成功。如今，作为新工艺产品，酶法明胶产品的应用推广仍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这支永不服输的团队会坚定地走下去。■
（作者单位：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