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知道合同即将到期。我刚刚完成赴国外工作的最终面试,并且已经开始为这次搬家做准备。但当收到一条写着“你的大学电子邮箱账户将在30天后停用”的消息时,我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无所适从。对于像我这样初入科研领域的研究人员来说,全球学术界的大环境确实令人望而生畏。永久性职位十分稀缺,竞争异常激烈,而且我们很多人为了建立自己的学术身份,会从一个临时职位转到另一个临时职位,常常跨越国家和大陆。失去学校的电子邮箱就像是失去了一块虽小却关乎我作为科学家身份的重要拼图。
我的学术生涯始于在我的祖国中国攻读博士学位,随后在沙特阿拉伯获得了博士后职位,之后在澳大利亚又担任了一系列依附于研究经费或临时性的职位。每一次变动都带来研究方向的拓展、更广泛的合作、更大的责任以及与学生更深入的交流,但都没有带来长期保障。有时前进的道路令人兴奋,有时却又显得异常不稳定。这种频繁的迁移对我的家庭来说也十分艰难,我在努力保持工作推进势头的同时,需要不断适应新的城市和社区。
2021年我得到目前的职位时,非常渴望证明自己的能力。我获得了一个合同制的教职,负责领导一个小型研究团队,建立一个独立的研究项目。每一天都被解决实验问题、撰写论文、起草资助申请以及学习如何指导第一批学生所填满。我开始跨越时区建立合作关系,而我所在机构的电子邮箱成为这些关系得以扎根的渠道。通过这个邮箱,我提交论文、协调项目、审阅论文,在深夜回答那些提出新颖想法的学生的问题。还有来自潜在博士生的消息,其中一些人后来也加入了我的团队。我的科研生活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汇聚起来。
去年年底,在合同即将到期之时,我便开始着手准备交接工作,帮助我的学生和研究人员在大学内寻找新的工作岗位。然而,那份账户停用通知就像一扇门,在我还没完全准备好的时候砰然关上了。
我急忙将所有信息都重新转移到个人邮箱和之前的单位邮箱,直到最终获得了新的邮箱。不可避免地,有些事还是出了纰漏:我差点错过了参与特刊撰稿的邀请,好几份稿件审阅请求直到我偶然登录投稿平台才得以知晓,一个我以前指导过的学生请我写一封推荐信被延误了,一些合作者的邮件也没有收到。还有一个以前的学生急需我帮助她修改论文,最终通过社交媒体才找到我。每一次中断邮箱都让我意识到,学术生活有多么依赖于保持随时可联系的状态。用一个通用电子邮箱写信的感觉很不一样,仿佛我的专业身份被打了折扣。不管怎样,一个机构邮箱意味着归属感——属于某个院系、大学、科学共同体。
大学常常强调终身学习和长远影响。在不同院校求学的经历让我明白,当这些价值观扩展到最微小的细节时,会产生多么有意义的影响。多年前,在完成第一个博士后研究工作后,我原本以为电子邮箱访问权限会像大学校园卡失效一样,立刻就不能用了。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我的电子邮箱权限持续了好几年。时不时地,我能收到以前同事发送的节日问候或分享的好消息。读者们也会写信询问与那个电子邮箱相关的出版物情况。这些信息提醒我,即便合同已经结束,我在那个学术共同体的位置并未随之消失。如果大学允许研究人员在离职后的至少6个月内保留电子邮箱,这对于在学术职业生涯不确定的初期阶段摸索前行的人是莫大的支持。
目前我正准备回到中国安顿下来,开始一个终身教职工作。现阶段,我进行学术工作时仍依赖个人及之前的机构邮箱,同时也在等待通过新的工作邮箱建立新的联系。作为研究人员,我们一直在构建,并不断重建归属感。■
李峰(音)是悉尼大学物理学院名誉高级讲师。
DOI:10.1126/science.z72301s
鸣谢:原文由美国科学促进会(www.aaas.org)发布在2026年2月26日《科学》杂志。本文由中国科学报社翻译,官方英文版请见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when-i-lost-my-university-email-my-identity-scientist-took-unexpected-h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