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结束当天的实验,我脱下实验室工作服,手机上突然弹出了令人不安的消息:一所大学的实验室发生爆炸,造成一名学生死亡,三人受伤。我为那些受害者及其家属感到难过,不由想起自己那些无法抹去的痛苦回忆。几年前,我还是中国的一名硕士生时,也曾引发一次实验室事故,所幸没有造成人员死亡。这件事至今仍让我心有余悸。
那时我总是很着急,渴望迅速取得成果、发表论文并超越同龄人。我尽可能多地承接项目,只为给导师留下深刻印象,获得一封有分量的推荐信。速度和产出量似乎是进入北美顶尖博士项目的唯一途径。我匆忙地进行实验工作——这导致了一次事故,从此改变了我对研究的态度和方法。
这件事发生在一个周日晚上。我当时正在进行一项实验,为第二天实验室会议的汇报收集数据。我已经多次进行过涉及高压反应器的实验,所以根本没太在意。按照常规操作,必须等反应器完全冷却后再打开它,但我认为这纯粹是浪费时间。所以,在它冷却之前我就强行打开了它。
酸性液体喷射而出,击中了一位正在进行实验的高年级同事,滚烫的液体灼伤了她的颈部和锁骨。她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然后用一只手捂住了伤口。我站在那里,僵在原地,手中的反应器阀门仍握在手中。
我们赶紧把她送到了校医院。护士仔细清理了伤口,涂抹了一层厚厚的药膏。她告诉我们,疤痕会随着时间逐渐淡化,但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消失。我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声音颤抖,却毫无意义。同事只是静静地点头,脸色苍白。我知道自己不仅违反了实验室的规章制度,还破坏了她的信任。
那天晚上我无法入睡,一遍又一遍回想那个时刻——那个不等冷却时间的愚蠢决定、液体喷出的嘶嘶声、她痛苦的哭喊声。内疚感将我淹没。我以前也曾搞砸过实验——破坏数据或者打碎玻璃器皿——但这次不一样。我不仅搞砸了工作,还伤害了一个人,一个曾在实验室里帮助我熟悉工作的同事,一个从不犹豫回答我问题的人。
那之后的几天,我不想再踏入实验室。我向导师请了一周假,独自一人度过了充满内疚和悔恨的日子。我为自己把速度看得比身边人的安全还重要而感到羞愧,甚至考虑过放弃实验室的工作。
当我回到校园,导师把我叫进了她的办公室。她明确表示,对于任何危险实验,都必须严格遵守相关规程。
从那以后,我下定决心不再匆忙行事。我会仔细阅读每一份实验室规程,至少读两遍。我会为冷却和等待时间设置定时器,并让它们持续到最后一刻,哪怕这意味着会错过截止日期。我会检查每一个阀门、每一个密封处、每一个参数。安全不再只是墙上的一份清单,而是一份承诺,是对导师的承诺、对同事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从安全角度来说,放慢节奏是至关重要的。但我也发现,这改变了我的研究方式。这是我第一次全身心地投入到实验室中,专注于工作本身,不再只关注最终结果。我开始能够发现一些原本不会注意到的小错误。比如,在那次事故之前,我曾粗心地进行了一次计算,导致在合成一个关键催化剂时使用了错误的试剂配比。由于没有意识到这个错误,我持续一个月使用这个有缺陷的催化剂,得到了不可靠的数据。那次事故之后,当我放慢节奏并开始全神贯注于每一个细节时,才终于发现并纠正了这个错误。
如今,我在加拿大攻读博士学位,那种缓慢而严谨的节奏一直伴随着我。我仍然会设定计时器并让它持续运行,每一步都检查两遍,暂停一下,然后深呼吸。正如我所领悟到的:科学不仅仅关乎数据、结果和速度,还关乎细心、责任以及对身边人的尊重。■
杨瑞杰(音)是卡尔加里大学的博士生。
DOI:10.1126/science.zpo8x15
鸣谢:原文由美国科学促进会(www.aaas.org)发布在2026年5月28日《科学》杂志。本文由中国科学报社翻译,官方英文版请见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how-lab-accident-changed-my-approach-science。